9 May 2008
人魚
是哭不出來,沒有聲音,沒有淚。在海裏面,人魚的眼淚會變成傲人的珍珠,但
是在海面上,人魚是哭不出眼淚,那是做為她們違反大自然原則的懲罰。而她天
籟的聲音也早就奉獻給海裡的女巫,作為換來雙腳的代價,所以也哭不出聲音。
也好,眼淚與哭聲,都不適合今晚的筵席。
海面上飄浮著另一堆人魚,是她在皇宮裡的姐妹們。她的姐妹們剪斷她們最引以
為傲的長髮,為她求來了最後的一把匕首,「求求妳,刺向他的心臟吧!這樣你
就解脫了。回來做我們的姐妹吧…」今夜強烈的海風把最後一句話,吹散得有點
呢喃。
夜晚來臨,新人們睡在新人房,她悄悄的閃進了新人房裡,新人們正昏醉,酒精
催化加上新婚夜的狂亂,正蜷戀著新人的床第。面對這不熟悉的人類慾望,她有
點困惑,但是手中的匕首讓她緊張,讓她無法仔細分辨。
她握著匕首,緩緩走向床邊,看著裸身的兩個人。她內心掙扎著,遲疑著下手的
輕重、時機,還有,究竟要不要下手。就像那莎士比亞手下的哈姆雷特,動作是
那樣的輕柔優雅,心態卻又那樣地優柔寡斷。
我看得實在是有點厭煩。當她再度回過神,我正握著她的手,她的手正握著匕首
,匕首正插在王子的胸膛上。我們兩人的手上一片血紅。她漂亮的小嘴,正張著
「啊」的嘴型。
「噓!」我緊張地說,馬上發現自己的過度緊張,我根本不需要你安靜,已經失
去舌頭的妳,是不可能再發出聲音了,就算你再度回去海上當你的人魚公主。
「欸欸欸,我知道你很緊張,這是妳第一次犯下殺人罪;我知道你很緊張,因為
第一次你看到鮮紅的血,而這一大堆血還是從你最心愛的人的身上流出來的,不
過不要緊張…沒人會發現是妳幹的,反正到時候你已經回去了。」
我飛快地說,一邊鬆開手從她手上放開,想擦掉沾在手上的血。閃神竟嗜起手上
的血跡,人血,嘖,有點鹹腥的噁心味道,真不理解吸血鬼怎麼會愛上這種莫名
奇妙的飲料。尤其,又來自一個背叛的人的身上,那種腥羶的味道更濃重、更無
法下口。
拍掉她仍呆滯在匕首上的手,把插在王子心臟上的匕首給拔了出來,噴出來的熱
血噴泉,不經意地灑上她雪白的腳上。在血紅的泡沫中,她的雙腳逐漸合攏變成
原來天空藍的美麗尾巴,她褪去了人類沉重的衣服,飛快地裸身地跳進海裡,船
上情況開始混亂,美麗的公主半醉半夢地清醒,正面對著滿床的鮮血,在床第上
失去優雅的尖叫。
她在海面上飄浮著,長髮披散。「你快回去吧!」我揮揮手。她欲走還留,三不
五時還回頭、張大著眼,露著某種強大的神情看著我,那種強大的神情,讓我分
不清楚那是憤怒還是過度悲傷的哀傷。她姣好的臉上還帶點血漬,啊,剛剛忘記
叫她幫她擦掉,她總不能帶著這點缺憾回海底吧?可惜,事情來不及了。只能讓
她帶著這點痕跡回去了。
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我轉身回新人房,帶了件東西出來,向海洋揮揮手,她停了
下來。「拿去吧,這是你應得的。」我對著她說著。把手中的東西拋給她。
只見,日出下,閃過一抹血紅的陽光。是了,我把王子的心臟挖出來,拋向已經
在海面上的她。這是妳應得的,是妳救了他,是妳陪再他身邊度過他生命中最難
熬過去的那一刻,是妳讓他的心臟再度跳動。他的生命本來就是妳的了,是他背
叛了你。妳該取回本來就不屬於他的東西。
看她驚恐得不知道該不該接下這顆心臟的表情,我理解的莞爾。
那是妳應得的,他最純潔的心臟,帶走吧。
8 May 2008
他與她
10th, May, 08'
Photo by MIZU
聽說,那天晚上的故事是這樣子開始的:
10th, May, 08'
Photo by MIZU
然後,純真、美麗大方的女主角很嬌羞地(有沒有假裝思考一下? XD)。
10th, May, 08'
Photo by MIZU
哈嘍寶貝,P&Q,特力屋.. 喔不,新婚愉快!
希望東西寄到了。小小賀禮不成敬意。只能聊表我不能參與你婚紗盛典的可惜。畢
竟陪你挑婚紗,跟真的在旁邊看你穿上婚紗,還是有點不盡相同。那天在M&S看到
這張卡片時,想到的就是妳們那夜簡單、平凡,卻又感人的夜晚。簡單真誠就是幸
福,真的。
作為十年老友,說再多都是多餘。願接下來的日子裡,妳們一輩子保有初衷永遠。
願信任、承諾、平淡卻雋永的幸福永遠在妳們身邊。
Finally, 繼續催P&Q快點生下一個小R、小S、小T... 以下以此類推(笑)。
[NOTE]: 出沒的看倌們,嚴禁再用我的圖、點子或文字去把妹。
不過如果是女性同胞要拿去泡男人或逼婚的,請來信告知,我會特例准許(笑)
專訪蔣友柏
他說得對,文化與時尚是有差別的。在台灣,文化搞不起來有個很重要的原因是
,是因為把文化時尚化了。時尚是有「時」的,他的目標是「理性」的利益,但
是沒有文化的累積,哪來的時尚的表現?文化的終究目標不是理性的利益,文化
的作用比較有龍應台小姐說,著重在社會發展以及人日常生活的引領與積累,政
府與社會大眾卻搞不清楚這點,還用「利益」拿來正當化不當的政策。
文化?在台灣何其困難地被理解,何其困難地被執行。說台灣是個貪婪之島還真
的,連在文化上都想壓榨出一杯羹。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我是分隔線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自由時報
記者張寧馨台北報導
攝影記者胡舜翔
蔣友柏的規矩不少。
媒體專訪,他堅持不回答與時事、私人、家庭有關的問題,一如他在接案、談生
意時,也會事先誠實告知客戶自己的能力範圍,透明、公開是原則,合則來,不
合則去,他形容客戶與設計公司間的合作就像一場賭博,「沒有勇氣跟我賭的人
就離開,我也在賭,我的名不見得比你的名少,雙方都在賭,但我沒有本錢輸,
所以跟我賭,對方的贏面比較大。」
沒有生意頭腦 不要碰設計
蔣友柏不諱言,橙果是撐過來了,沒有生意頭腦就不要做設計,因為那沒有想像
中光鮮亮麗,因為設計是感性的、生意人是理性的,所以不能太感性,但偏偏又
需要感性的設計才能成就理性的生意,蔣友柏也點出理性與感性的差別在於「一
旦可證明感性是有邏輯、有市場的,那就是理性。」
創業初期,他放低身段,仍堅持彎腰要有道理,五年來無形中訂了機制,現在上
門的客戶幾乎對品牌、設計都已具備成熟的認知,並有充足的資金來做這件事,
他所謂的生意人並不只有自己獲利,還要能靠著生意頭腦,幫客戶創造最大的價
值。
因為是生意人,所以他會告訴客戶今天的服務需要幾個小時,要算多少錢,每個
人都以小時為單位,就能清楚知道這個案子要花多少小時、毛利率多高,絕不會
有接下案子,才發現時間超支的狀況,「精準算出所需的時間就是我的Know
How,也是我與其他設計公司不同的地方。」加上橙果有工業設計、室內設計、
建築、平面、包裝、品牌、行銷等人才,所以目前已經做了一百多個客戶,橫跨
四十幾個產業,觸角也伸向中國,堅強的陣容也讓橙果這六個月的業績比過去足
足成長了三倍。
原創不存在 時尚‧設計比的是詮釋能力
蔣友柏對時尚、設計與品牌間有自己獨到的看法,他希望橙果的設計能讓每一個
人都想使用,實用是他所追求的,「有品牌設計,你又會喜歡享用,那就會變成
一種時尚,不過最難拿捏的重點,是如何把東西變成別人想擁有的身份象徵」,
「因為我們長期生活在沒有品牌、時尚與設計的環境中,我們並不具備完善的
Life Style平台來培養對於這三個產業的知識。對於東方人來說,多數的時間
,我們要的並不是品牌,而是一種可以被人尊敬的身份地位。往往我們所討論的
時尚、品牌與設計只是要達到創造Status Story的光環。」
因為歷史的脈絡,蔣友柏認為不管是時尚或設計產業一定是在互相模仿、詮釋的
狀況下一直往上走,到了網路時代,現在的設計已經很難說自己原創了一個
idea,因為世界各地的人都可能想到同樣的idea,唯一的不同是你如何詮釋自己
的idea。
靈感難於被記錄 沒有文化素養何來時尚、設計、品牌
在台灣常發生仿冒的爭議,這在國外其實很少發生,他更直言我們的智慧財產權
法是全世界少見,例如:「我覺得你copy我,我不必去跟對方講,只要跟法官說
你copy我,政府單位就要你去證明你沒有copy他,這會造成很不好的循環,」
像橙果之前的好神公仔就曾被質疑抄襲學生作品,仔細比較後我認為其實只有五
官線條類似,但神明的眼神自古以來就是長那樣,真的很難說誰抄襲誰。
蔣友柏無奈的表示「是不是你樹大,就該被影射?」這會變成一個情況,例如像
「你是民進黨,所以我覺得你就是貪污?」這都是直接沒有經過所謂的process
(程序)的定調,像工商行為很容易被證明產品技術開發的流程,但靈感乍現的
瞬間,卻很難被紀錄,「即便我們公司,每個設計草圖都文件化,但還是沒有辦
法證明我的腦袋在哪一點想到什麼、激發了哪些火花,所以設計或時尚產業一定
在互相詮釋下產生。」他也舉手機為例,像iPhone推出後,阿福機也跟著出來,
可是Apple大廠並沒有做什麼動作,「因為在相互競爭下,有人copy你的東西不
好嗎?證明了你做對了事情,這是心胸和文化素養的問題,沒有文化素養何來時
尚、設計與品牌,這三項都是架構在文化上的奢侈品。
不與產品合影 因為好像在代言
雖然蔣友柏時時把賺錢掛在嘴邊,但他也不是事事有錢就好辦事,像在商品代言
與兩蔣商品開發上他就有金錢以外的通盤考量,他不允許攝影師捕捉他與產品合
影的鏡頭,原因是這樣感覺像在幫產品代言。
會有這樣的疑慮讓人直覺想到,一定有廠商曾試圖找他代言,「付個一、兩億或
許會考慮,但還會考慮商品品質。」我試著用他的獲利論調反問他:「代言比做
設計好賺多了,幹嘛那麼辛苦做設計?」蔣友柏的回答也夠妙,「人總有一些理
想性,不然你和攝影也不用那麼工作,大家都去林森北路賺錢就好了!」他有沒
有一、兩億的代言身價大家並不清楚,但很肯定的是,他清楚自己的價值在哪,
並不斷強調自己是靠頭腦在賺錢。
因為他的祖父,「蔣」這個字被賦予了更多的意涵,之前因為媒體的錯誤報導,
以為兩蔣Q版商品是橙果的設計,蔣友柏希望能幫他澄清,只有郵票錶的平面
設計和筆是,其他通通不是。
他認為兩蔣商品,要做就要好好做,而不是像政府單位那樣沒有全盤的規劃,隨
便找個人就把案子發給他,「你去看林肯紀念館,有人做這個東西嗎?這就是文
化和時尚上的差距!」「不要以為做的可愛、爆笑就會像毛澤東那個像一樣,但
重點不在那,這是為什麼台灣文化發展不起來!」如果要他操作兩蔣品牌,他不
會那麼具象,「我會用徽章和桂花來帶,而不是去貼大頭照。」不過他也坦言,
曾有人找他合作,但橙果並沒有碰,因為兩蔣商品對他來說並不是錢的問題,而
是有無全方位規劃,要想清楚資源多寡、行銷、定位、客群在哪?不能一窩蜂什
麼賣就做什麼,「如果要我操作兩蔣品牌一定要照我的規矩來塑造,兩蔣商品比
其他案子難做,要做這東西我只能讓它成功,要讓它成功必須有很多配套,但目
前周邊配套很爛!像台北捷運局都願意花多餘的錢來開發捷運紀念商品,我們的
政府卻不願意花錢來開發兩蔣品牌,那怎麼可能會有好的東西?」其實蔣友柏對
操作兩蔣品牌有著濃厚的興趣,但同時也有著如履薄冰的謹慎心情。
時間到 你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過了一小時零七分,蔣友柏適時的用只能再問最後一個問題為結束,確實精準的
掌握了既定的採訪時間,一如他之前所言,我們是生意人,每個人都以小時為單
位,每件事都要能清楚預期所花費的時間與獲利,這就是蔣友柏,你可以不認同
他的論調,但他確實用設計殺出一條蔣氏成員從未想過的血路,並以生意人之
姿,遊走於台灣與中國。
部分圖片提供天下文化、橙果設計
龍應台- 文化是什麼(下)
就算是努力如王建民的,也偶而有還人家分數的一天。上次meeting還沾沾自
己覺得果然苦讀英文有用,而且報告得彼得老師非常開心,沒想到,這次咪全
變調啦。這幾星期拼命把focus放在中文transcription、以及非常口語的逐
字翻譯,又加上昨天沒有睡覺,今天腦中揪成一團漿糊,硬是胡言亂語了一個
半小時。
然後,可憐我小腦筋想了很久的research concept structure,卻硬是被
打了回票。想想可愛的彼得老師還真直,直接說,well, we do not like
the diagram basically. It is too far from your initial idea
of thesis. 好吧,果然不是天天過年。想想也對,我好像太容易被唸的書以
及重要的訪談給領導了,忘記我還有其他還沒有整理完的訪談,不能單憑一兩
篇重要訪談,就決定了我的研究架構。快點講破總比浪費很多時間磨了很久,
最後才跟你說,噢,這不行喔,要來的厚道得多。彼得老師你是好人(遞好人
卡)。
以下才是龍應台小姐的部份。
之前只有轉錄上的部份,現在把下集補上,讓龍應台小姐如何闡述「文化決定
社會發展」,有更完整的論述。我唯一不認同她的論點是,她把現代性給全然
量化,直直地把現代性與文化硬生生地給分開了。不。她應該在把文化看得更
高一點。如果他真覺文化決定社會發展,那麼文化也該是推動現代性的一部分
!不可以硬生生地把現代化等同於量化度蘅這樣的化約。現代化不只有量,更
深層的還有質的現代化。不過姑且不論他說得對還是我說的對,或是我誤會他
文中意思,說實在,看到論文題目出現在他的文章中,實在是有種莫名快感。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以下是正文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中國時報 2008.05.06
■人間---文化,是什麼?(下)
龍應台
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被容許奔放,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也會是生機蓬
勃、創意充沛的。如果這個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形成,是透過公民的深度參與和
彼此碰撞激盪而逐漸形成的,那麼這個社會的共識──也就是身份認同,也會是
凝聚而堅定,向心力強大的,不易解體。
是因為文化可能蓬勃發展也可能呆滯停頓,人的自覺的水平和努力的程度,對於
文化的發展確實會造成不同,所以我們才會去強調文化多麼重要,但是,文化「呆
滯停頓」有什麼不好呢?為什麼一定要「蓬勃發展」的文化呢?文化究竟給我們
帶來什麼樣的不同?也就是說,文化究竟是真的重要,或者它其實只是政治人物
的美容術語,文化人的一廂情願?如果我們可以相當清楚地說出科學、經濟、醫
學、科技為什麼重要,我們是否也能用同樣乾淨俐落、邏輯清朗的語言說出,文
化為什麼重要?
二十世紀初韋伯曾經用基督教文化裡的價值觀來解釋為什麼許多基督教國家發
展出資本主義的經濟繁榮。以韋伯的理論為基礎,哈瑞森、福山、杭廷頓、普特
南、英格哈特等等研究現代化的學者都不斷提出論證,認為文化在形塑一個社會
的政治和經濟行為上,是一個關鍵元素。
文化價值觀上愈重視個人自主和多元開放的地區,經濟力愈強大;愈強調集體意
識、國家或宗族權力的地區,愈是窮困。文化價值觀影響人們的經濟行為。也就
是說,是的,文化很重要,因為它決定了一個社會如何面對現代化的挑戰─與自
由市場能否接軌、全球化的競爭能否適應、政府管治的清廉與否、公民意識的建
立有無等等。有些文化很輕易就過關,有些卻長期陷在傳統歷史的制約泥沼中,
無能自拔 。
為「四郎」哭泣吧
任何圖表和統計都可能有欺騙性,任何學說都可能被推翻,這些學者以現代性作
為衡量文化價值的標準,是否偏頗,是一個可以辯論的問題,強烈反對的人也很
多,但是韋伯和被韋伯所影響的學者們顯然都希望為文化的重要找出一個科學
的、甚至可以量化的方法,來解釋文化的重要。經濟學家、社會學家、人類學家
可能找得出一百個方式來回答「文化為什麼重要」這個問題,但是我願意從一場
戲說起。
有一天台北演出「四郎探母」,我特別帶了八十五歲的父親去聽。從小聽他唱「我
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淺水龍,困在了沙
灘……」,老人想必喜歡。
遙遠的十世紀,宋朝漢人和遼國胡人在荒涼的戰場上連年交戰。楊四郎家人一
壯烈陣亡,自己被敵人俘虜,娶了聰慧善良的鐵鏡公主,在異域苟活十五年,日
夜思念母親。悲劇的高潮就在四郎深夜潛回宋國探望老母的片刻。卡在「漢賊不
兩立」的政治鬥爭之間,在愛情和親情無法兩全之間,在個人處境和國家利益嚴
重衝突之間,四郎跪在地上對母親痛哭失聲:「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 ……」
我突然覺得身邊的父親有點異樣,側頭看他,發現他已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父親十六歲那年,在湖南衡山鄉下,挑了兩個空竹簍到市場去,準備幫母親買菜
。路上碰見國民黨政府招兵,這十六歲的少年放下竹簍就跟著去了。此後在戰爭
的砲火聲中輾轉流離,在兩岸的鬥爭對峙中倉皇度日,七十年歲月如江水漂月,
一生不曾再見到那來不及道別的母親。
他的眼淚一直流。我緊握著他的手。
然後我發現,流淚的不只他。斜出去前一兩排一位白髮老人也在拭淚,隔座陪伴
的中年兒子遞過紙巾後,將一隻手環抱著老人瘦弱的肩膀。
謝幕以後,人們紛紛站起來,我才發現,啊,四周多得是中年兒女陪伴而來的老
人家,有的拄著柺杖,有的坐著輪椅。他們不說話,因為眼裡還有淚光。
中年的兒女們彼此不識,但是在眼光接觸的時候,沈默中彷彿已經交換了一組密
碼。是曲終人散的時候,人們正要散走四方,但是在那個當下,在那一個空間,
這些互不相識人是一個溫情脈脈、關係緊密的群體。
在那以後,我陪父親去聽過好幾次的「四郎探母」,每一次都像是一場靈魂的洗
滌,感情的療傷,社區的禮拜。
從「四郎探母」,我如醍醐灌頂似地發覺,是的,我懂了為什麼「伊底帕斯」能
在星空下演兩千年仍讓人震撼,為什麼「李爾王」在四百年後仍讓人感動。
文化,或者說,藝術,做了什麼呢?
它使孤獨的個人為自己說不出的痛苦找到了名字和定義。少小離家老大不回的老
兵們從四郎的命運裡認出了自己不可言喻的處境,認出了處境中的殘酷和荒謬,
而且,四郎的語言──「千拜萬拜,贖不過兒的罪來」──為他拔出了深深札進
肉裡無法拔出的自責和痛苦。文化洗了他的靈魂,療了他的傷口。
它使孤立的個人,打開深鎖自己的門,走出去,找到同類。他發現,他的經驗不
是孤立的而是共同的集體的經驗,他的痛苦和喜悅,是一個可以與人分享的痛苦
和喜悅。孤立的個人因而產生歸屬感。
人是散落一地的珠子,文化是串絲線
它使零散的、疏離的各個小撮團體找到連結而轉型成精神相通、憂戚與共的社
群。「四郎」把本來封鎖孤立的經驗變成共同的經驗,塑成公共的記憶,從而增
進了相互的理解,凝聚了社會的文化認同。白髮蒼蒼的老兵,若有所感的中年兒
女,原本不屬於這段歷史的外人,在經驗過「四郎」之後,已經變成一個擁有共
同情感而彼此體諒的社會。
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隨地亂滾,文化就是那根柔弱又強韌的細絲,將珠子串起來
成為社會。而公民社會,因為不倚賴皇權或神權來堅固它的底座,因此文化便是
公民社會最重要的黏合劑。
政治人物可以喊一萬次口號,要漢人尊重弱勢的少數民族,但是一萬個口號比不
上一支歌。我記得一場露天的原住民詩歌晚會,我們邀請了一位長老,從東部山
區部落特別北上來唱原住民的古曲。他開唱時,突然雷電交加,大雨傾盆而落,
雨水打在長老皺紋很深的臉上,他全身濕透、仰臉向天,閉著眼睛繼續歌唱,沒
有樂器伴奏的原音,蒼老而悠遠,交織在嘩嘩雨聲中。滿滿的人群在雨中站立,
雨水從頭髮流下來,流進人們的眼睛,但是沒有一個人離去。
我看見年輕的原住民毫不遮掩地流著眼淚,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可能是一個
孤獨的城市打工浪子被歌聲激起了自己對家鄉部落的無限深情。大部分仍是漢
人,淋著大雨聽歌,深深被歌聲震動。
雨夜中的一首歌,我相信,讓漢人認識了原住民,讓原住民認識了他自己。
我也記得公元兩千年九月在台北市森林公園一場晚上的音樂會。幾天前,九月二
十一日,兩千多人死於地震,倖存的孩子在瓦礫堆裡哭泣。音樂會上只有素白的
野薑花,散發著甜美的近乎哀傷的香氣。夜色一沈,人們從四面八方湧入,在草
坡上默默坐下。沒有政治人物的致詞,沒有明星主持人的串場,從頭到尾只有音
樂和詩歌。兩旁的螢幕上寫著:「同胞,你的名字我們記得」。死難者的名字,一
個一個出現。白底黑字,無言地出現。
好安靜的夜晚。燭光裡,人們的眼淚沒有聲音地一直流,為自己其實不認識的人。
音樂會過後,我收到很多市民的來信,其中一封,沒有署名,只有幾行樸素的字:
我從來不知道「同胞」是什麼意思,一直到森林公園那個晚上。
我明白了。
強權做不到的
是文化的力量,將無意義的碎片組成有意義的拼圖。
藝術,或文學,最神奇的地方就是,它一方面突出個人和群體之不同──任何藝
術表達都是個人創造力的舒張和個人能量的釋放,另一方面它卻又把孤立的個人
結合成群體。
你說,創造力舒張,個人能量解放,而社會卻為什麼不走向分崩離析?為什麼反
而走向「有意義的拼圖」?也就是說,一個多元分歧的社會,依賴什麼來凝聚?
除了文化的力量,還有什麼呢?
在一個大廳裡為「四郎探母」流淚的人群,在一個廣場上為泰雅族長老的古曲頂
著大雨不去的人群,在一個公園裡聽樂團演奏悲愴「江河水」紀念死難同胞的人
群,或者是,在一個圖書館裡聆聽一場詩歌朗誦的人群,在政府大樓前面用行動
劇來抗議示威的人群,在校園裡為一個熱門樂團尖叫暈眩的人群,其實是在進行
一個重要的儀式:他們正在一個「社會共識體驗營」裡認識彼此,加深感情,建
立共同的價值觀。表面上是音樂的流動、影像的演出,語言的傳遞,更深層的,
其實是「生命共同體」意識的萌芽,文化認同的逐漸成形,公民社會的塑造。
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被容許奔放,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也會是生機蓬
勃、創意充沛的。如果這個社會的共同價值觀的形成,是透過公民的深度參與和
彼此碰撞激盪而逐漸形成的,那麼這個社會的共識──也就是身份認同,也會是
凝聚而堅定,向心力強大的,不易解體。反過來說,如果個人創造力和想像力是
受到約束的──書可能被封,歌可能被禁,作家可能被放逐,學者可能被監禁,
異議者可能被打斷脊椎,那麼這個社會的總體創造力必定是敗絮其中的。在其
中,社會共識不會來自人民的想像力和自發意志而來自從上而下的政治權力的恐
嚇和操縱,「生命共同體」的情感不易產生,共同承擔未來的公民意識也難以發
展。這樣的社會,即使表面上和諧先進,其實脆弱得不堪一擊。
使互不相干的陌生人成為「同胞」,使「同胞」彼此扶持,相互承擔,政治強權
是做不到的。文化,才是是公民社會的基礎。
7 May 2008
最時尚城市
| 全球最時尚城市 | ||
| 富比士╱Nicola Ruiz 2008-05-07 14:40 | ||
巴黎有 La Rue du Faubourg Saint-Honoré。紐約有第五大道和麥迪森大街。對於最新的時裝流行趨勢,購物者只要到義大利米蘭的蒙提拿破崙街 (Via Monte Napoleone) 看看就可以瞭解了。但是這些都不能與人口多元化的倫敦相媲美。這座城市三分之一的人口都不是在英國出生;230萬倫敦人共用著他們的文化風格、時尚與美食。這種融合為這座城市帶來的極大的活力,最近的一項調查將它評為了全球最時尚的城市。 《Place Branding and Public Diplomacy》雜誌編輯兼《2008 City Brands Index》(2008年城市品牌指數)調查(上月公佈的排名就基於該調查)作者 Simon Anholt 表示:「倫敦的唯一不利因素就是它的安全性和消費水準。」Anholt 還與城市及國家政府就提高其國家聲譽的政策、投資和策略進行了諮詢。他說:「但是這兩個因素也幫助提升了其形象:如果太安全,人們就感覺不到刺激,如果消費水準太低,它的受尊重度就會降低。」 名列前10的城市還包括澳大利亞悉尼、羅馬、西班牙巴賽隆納、澳大利亞墨爾本、柏林、荷蘭鹿特丹、和西班牙馬德里。 數字背後 Anholt City Brands Index(Anholt 城市品牌指數)對18個國家的18,000人進行了調查。評判城市的標準包括生活方式、口碑、文化多元性、文化生活和吸引力。比如,受訪者會被要求根據氣候和天氣、污染程度以及建築和公園的外表吸引力列出40佳城市。他們被問及他們所預期的每個城市人們的熱情度,以及每個城市在過去30年裏在科技、文化和政治領域對世界的貢獻大小。 Anholt 說:「較精明的政府一直以來都將他們的城市看作是一個需要向外推廣的品牌。但全球化的後果之一就是城市之間對遊客、投資者、企業和重大盛事的競爭變得空前激烈,因此適當注重聲譽現在已經以一種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加以強制。」 酷都 倫敦位居榜首,這部分歸功於全球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包括澳大利亞、印度和加拿大)與英聯邦有聯繫,並將倫敦視為世界金融、時尚和音樂之都。之前宣佈的2012年奧運會舉辦權又給這座城市貼上了一枚時尚的印章。 其孕育超凡魅力領導人的能力也沒有減弱。在1997年掌權之際,首相托尼-佈雷爾 (Tony Blair) 推出了「酷不列顛」(Cool Britannia) 計畫,旨在將倫敦定位為一個酷而時尚的新銳城市,展現在世人面前。這個推廣口號旨在嘗試為英國重塑一個進取、有遠見且多元化的形象,並同時推廣 Oasis、辣妹 (Spice Girls) 和 Blur 等英倫搖滾品牌。 這似乎起了作用。美國西北大學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國際行銷學教授、40多本區域行銷著作作者 Philip Kotler 表示:「這裏有悠久的歷史和多元文化的人口。這裏是世界金融中心、藝術中心及文物中心,並有著生機勃勃的能量。」 關於巴黎排名第二,Anholt 表示,在贏得這一領先位置方面巴黎所做的努力少於其他城市。自20年前的 Arche de La Defense 至今,巴黎就沒有出現新的著名建築,最近也很少舉辦過受大眾喜愛的盛大活動。Anholt 說,與羅馬和米蘭一樣,巴黎是坐享其成。 他表示:「巴黎是最時尚的城市之一,這幾乎成了一種陳詞濫調。但它卻已發展成為一種全球性的流行文化。尤其是在發展中國家,人們都期望能在法國享受美食、時尚以及精緻的生活方式。多年後它可能會變成一座糟糕的城市,但它卻不會因此失去這種聲譽。」 不管怎樣,如果你希望置身于美景當中,那麼巴黎仍是不二選擇。當被問及哪座城市最美時,50%的受訪者表示巴黎最為迷人,而46%的人認為當屬羅馬,29%的人選擇紐約,只有5%的人認為是北京。 位居最時尚城市排行榜第15名的城市米蘭被選為對全球時裝作出最重要貢獻的城市,而華盛頓、馬德里和東京則分別在政治、文化和科技方面做出了最重要的貢獻。 當然,每座城市都有其自身獨特的榮譽需要保持。有些政府想打造一座安全乾淨的城市,而有些政府卻努力將自己的城市打造得更加酷勁十足。 Anholt 說:「荷蘭給人的印象是穩定、可靠、高效、富有和無趣。而阿姆斯特丹給人的感覺就時尚很多。這一切都是因為色情、毒品和搖滾。該城市政府希望能保持那樣鮮明時尚的吸引力。」Anholt 稱位居最時尚城市排行榜第9名的阿姆斯特丹是少數幾座透過酷T恤測試 (cool T-shirt test) 的城市之一。「如果你將『I heart Amsterdam』印在一件白色T恤衫上,那麼它的售價比沒有這幾個單詞的白色T恤要高。」 悉尼同樣也透過了 Anholt 的酷T恤測試,該城市在最時尚城市排行榜上排在紐約、羅馬和巴賽隆納之前,位居第三位,這令除了那些在悉尼享受生活的人們之外的所有其他人都感到非常驚訝。 Anholt 稱:「每個人都熱愛澳大利亞。它代表了一種令人嚮往的品牌,這幾乎在《鱷魚鄧迪》(Crocodile Dundee) 裏都有所體現。這部電影為澳大利亞城市的形象增添了奇跡般的光彩。該電影已風靡全球。如今澳大利亞被認為是一個完美的國家:熱情、富有、好客和文明。」 全球最時尚城市(圖): 1. 英國倫敦 (London, England)辣妹 (Spice Girls) 和大衛-貝克漢姆 (David Beckham) 可能都受益於托尼-佈雷爾(Tony Blair) 於20世紀90年代末提倡的「酷不列顛」運動,該運動旨在將倫敦打造成一座「酷」勁十足的新潮城市,但該城市之所以能夠位居全球最時尚城市排行榜榜首,還得益于它的悠久歷史、多元文化和富有。唯一對倫敦不利的因素是其安全性和消費水準。 2. 法國巴黎 (Paris, France) Kotler 表示:「巴黎擁有一種其他城市所沒有的魅力。除了精緻美食之外,它還具有浪漫、經典、流行和時尚的特質。」 3. 澳大利亞悉尼 (Sydney, Australia)研究型作家 Simon Anholt 表示:「悉尼已能夠將自身塑造成一座更加成熟的城市形象,給人的印象不再僅僅是袋鼠和澳大利亞人煙稀少的內地,在這點上,悉尼就顯得特別睿智。悉尼歌劇院有助於使人們聯想到高雅文化、上等美食和夜生活,但真正讓該城市揚名的是2000年悉尼奧運會。」 4. 紐約州紐約市 (New York, N.Y.)「羅馬的魅力來自於義大利式的生活方式。在這座城市,高水準的生活方式主要體現在藝術、美食、音樂、美景和歷史上。」 5. 義大利羅馬 (Rome, Italy)「羅馬的魅力來自於義大利式的生活方式。在這座城市,高水準的生活方式主要體現在藝術、美食、音樂、美景和歷史上。」 查看所有全球最時尚的城市包括西班牙馬德里 (Madrid, Spain)、荷蘭阿姆斯特丹 (Amsterdam, Netherlands)、德國柏林 (Berlin, Germany)、澳大利亞墨爾本 (Melbourne, Australia) 和西班牙巴賽隆納 (Barcelona, Spain) |
5 May 2008
龍應台- 文化是什麼(上)
的跨洋會議,幫忙參與文化社會活動團體,籌劃的一個針對龍應台的文化活動。當
然,後來因為主委不是龍應台,活動的針對性轉了個彎,不知道是不是會因此薄弱
了許多。畢竟,龍應台的話題性還有可對話的程度,對文化議題的執著、會被提升
的程度與想像,還是遠遠大於現在即將上任的主委。
看到這篇,又想到那種遺憾的感覺。到今天還是很遺憾,文建會主委不是龍應台。
看到湯老師的時候,不自覺的把我知道的幾個女性的形象連結在一起,不自覺地覺
得,湯老師還真像龍應台。當然,我沒有說出口。我不知道文人相輕的心結有沒有
在湯老師的心目中根深蒂固,但至少我從小到大在我身邊的一些藝術家,是有文人
相輕的心情的。我笑笑。但這種相輕仍是正面。至少,維持了文人的傲氣,卻仍有
尊重彼此傲氣的包容。
至少,檯面上是這樣的。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我是分隔線,以下是轉載正文 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口
中國時報 2008.05.05
■人間---文化,是什麼?
龍應台
長期關懷台灣文化生態的作家龍應台,既曾經擔任過首任台北文化局局長(約四
年),卸任公職後講學香港(約三年),再返回台灣任教於清大,並創辦基金會
積極從事國際交流,邀請各國文化界人士來訪,與台灣互相認識。這樣豐富的文
化實務經驗,以及多元的,包括兩岸三地華人和國際文化相異的體驗,讓她對於
「文化政策、文化資源」感受尤其深刻。在新舊政府交替,政經議題沸沸揚揚之
際,文化層面幾乎乏人問津。我們特別從今起刊載龍應台的文化議題專文,分兩
部份,今明發表第一部份,下週一推出第二部份「文化政策,為什麼?」。 ─編
者
冬夜清晨三時,台北
曾經有一個特別難忘的場合,做為台北市首任文化局長的我被要求當場「簡單扼
要」地說出來,「文化是什麼?」
一九九九年九月,第一次以官員身份踏進台北市議會,開始了長達四個月的質詢
期,每天坐在議會裡四五個小時接受議員輪番問政。議員發言多半用一種怒吼咆
哮的聲音,透過麥克風擴大音量,耳朵嗡嗡作響,一天下來,我總是在半暈眩的
狀態下回到辦公室,再批公文到半夜。交通局長原是台大教授,他說他的症狀是
胃絞痛,嘔吐。
到了十二月底,事情變得迫切了,因為預算必須完成「三讀」通過,一月份開始
的政務才能執行。咆哮了四個月的議會為了要表現「戮力為公」,很戲劇化地總
是拖到十二月的最後一兩天再以「通宵不寐」的方式審查預算,從下午兩點開始
連審二十四或四十八小時。在這個過程中,五十二個議員可以分批輪流上陣,回
去小睡一場或者吃個酒席再回來,每個局處的首長官員卻得寸步不離地徹夜死
守。
我坐在大廳一隅,看著窗外冬夜的雨濕濕地打在玻璃窗上,戚戚作響,覺得全身
徹骨的寒意。
就在這樣的一個陰冷寒濕、焦灼不安,而且荒謬透頂的清晨三點鐘,我突然發現
「龍應台局長」被喚上了質詢台,為台北市的文化預算辯護。一個議員,剛從外
面進來,似乎喝了點酒,滿臉紅通通地,大聲說,「局長,你說吧,什麼叫做文
化?」
對著空蕩蕩的議事大廳,冬夜的清晨三點,台北市文化局長說:
文化?它是隨便一個人迎面走來,他的舉手投足,他的一顰一笑,他的整體氣質。
他走過一棵樹,樹枝低垂,他是隨手把枝折斷丟棄,還是彎身而過?一隻滿身是
癬的流浪狗走近他,他是憐憫地避開,還是一腳踢過去?電梯門打開,他是謙抑
地讓人,還是霸道地把別人擠開?一個盲人和他並肩路口,綠燈亮了,他會攙那
盲者一把嗎?他與別人如何擦身而過?他如何低頭繫上自己鬆了的鞋帶?他怎
麼自賣菜的小販手裡接過找來的零錢?
如果他在會議、教室、電視螢幕的公領域裡大談民主人權和勞工權益,在自己家
的私領域裡,他尊重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嗎?他對家裡的保母和工人以禮相待嗎?
獨處時,他,如何與自己相處?所有的教養、原則、規範,在沒人看見的地方,
他怎麼樣?
文化其實體現在一個人如何如何對待他人,對待自己、如何對待自己所處的自然
環境。在一個文化厚實深沈的社會裡,人懂得尊重自己──他不苟且,因為不苟
且所以有品味;人懂得尊重別人──他不霸道,因為不霸道所以有道德;人懂得
尊重自然──他不掠奪,因為不掠奪所以有永續的智慧。
品味、道德、智慧,是文化積累的總和。
那微醺的議員事後告訴我,他以為我會談音樂廳和美術館,以為我會拿出艱深的
學術定義。
我當然沒有,因為我實在覺得,文化不過是代代累積沈澱的習慣和信念,滲透在
生活的實踐中。
粉牆下一株薔薇
清晨三時的議會其實不容許我把話說得透徹;否則,我想我會慢條斯理地繼續說:
胡蘭成描寫他所熟悉的鄉下人。儉樸的農家婦女也許坐在門檻上織毛線、撿豆
子,穿著家居的粗布褲,但是一見鄰居來訪,即使是極為熟悉的街坊鄰居,她也
必先進屋裡去,將裙子換上,再出來和客人說話。穿裙或穿褲代表什麼符號因時
代而變,但是認為「禮」是重要的──也就是一種對自己和對他人的尊重,卻代
代相傳。農婦身上顯現的其實是一種文化的底醞。什麼叫底醞呢,不過就是一種
共同的價值觀,因為祖輩父輩層層傳遞,因為家家戶戶耳濡目染,一個不識字的
人也自然而然陶冶其中,價值觀在潛移默化中於焉形成,就是文化。
小時候我住在台灣農村,當鄰家孩子送來一籃自家樹種出的棗子時,母親會將棗
子收下,然後一定在在那竹籃裡放回一點東西,幾顆芒果、一把蔬菜。家裡什麼
都沒有時,她一定將籃子填滿白米,讓鄰家孩子帶回。問她為什麼,她說,「不
能讓送禮的人空手走開。」
農村的人或許不知道仲尼曾經說過「爾愛其羊,吾愛其禮」,但是他可以舉手投
足之間,無處不是「禮」。
希臘的山從大海拔起,氣候乾燥,土地貧瘠,簡陋的農舍錯落在荊棘山路中,老
農牽著大耳驢子自橄欖樹下走過。他的簡單的家,粉牆漆得雪白,牆角一株薔薇
老根盤旋,開出一簇簇緋紅的花朵,映在白牆上。老農不見得知道亞里斯多得如
何談論詩學和美學,但是他在刷白了的粉牆邊種下一株紅薔薇,顯然認為「美」
是重要的,一種對待自己、對待他人、對待環境的做法。他很可能不曾踏入過任
何美術館,但他起居進退之間,無處不是「美」。
在台灣南部鄉下,我曾經在一個廟前的荷花池畔坐下。為了不把裙子弄髒,便將
報紙墊在下面。一個戴著斗笠的老人家馬上遞過來自己肩上的的毛巾,說,「小
姐,那個紙有字,不要坐啦,我毛巾給你坐。」字,代表知識的價值,斗笠老伯
堅持自己對知識的敬重。
對於心中某種「價值」和「秩序」的堅持,在亂世中尤其黑白分明起來。今天我
們看見的巴黎雍容美麗一如以往,是因為,佔領巴黎的德國指揮官在接到希特勒
「撤退前徹底毀掉巴黎」的命令時,決定抗命不從,以自己的生命為代價保住一
個古城。梁漱溟在日本軍機的砲彈在身邊轟然炸開時,靜坐院落中,繼續讀書,
思索東西文化和教育的問題。兩者後果或許不同,抵抗的姿態一致,對「價值」
和「秩序」有所堅持。抵抗的力量所源,就是文化。
日子怎麼過,就是文化
十五歲那年,我們從台灣中部苗栗的農村搬到高雄海邊的漁村。第一次進入漁
村,驚詫極了:怎麼跟農村那麼不一樣?
如果說農村是寧靜的一抹黛綠,那麼漁村就是熱鬧的金粉。原來這世界上有那麼
多的神,每一位神都有生日,每一個生日都要張燈結彩、鑼鼓喧天地慶祝。漁村
的街道突然變成翻滾流動的彩帶,神輿在人聲鼎沸中光榮出巡。要辨識漁村的季
節嗎?不必看潮水的漲落或樹葉的枯榮,只要數著諸神的生日,時歲流年便歷歷
在前。廟前廣場有連夜的戲曲,海灘水上有焚燒的王船,生活裡有嚴格遵守的禁
忌,人們的心裡有信仰和寄託。在農人眼中,漁人簡直「迷信」極了。而十五歲
的我,就這樣開始了「人類文化學」的啟蒙課:農村文化和漁村文化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的背面,有原因。漁人生活在動盪的大海上,生命的風險很高,未知數很
多。尤其在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時代裡,以國家安全為理由,台灣政府甚至
不准許漁民擁有基本的現代海上通訊設備,怕漁民「通匪」;於是風暴一來,救
援的能力很低。夜裡摸黑上船「討海」的年輕父親,並不知道自己清晨是否一定
會回來看見家裡還在溫暖被子裡的幼兒。所謂「迷信」,不過是在無可奈何中面
對茫茫世界的一種自救方式,為無法理解的宇宙尋找一個能安慰自己的一套密碼
檢索。
所以文化,就是一種生活方式,在特定的地理、歷史、經濟、政治條件中形成。
農民不吃牛肉,因為對他而言,牛不是家畜禽獸而是一個事業合夥人。漁民在餐
桌上不准孩子翻魚,因為人在吃魚神在看,他不能冒任何即使只是想像的危險。
這個意義上的文化,我們很難說文化有高或低,厚或薄,好或壞,它是什麼就是
什麼。
但是文化還有另一個層次的意義。
文化決定社會發展
同樣是祭鬼酬神,為什麼有的留在「迷信」的層次,有的卻從酬神的野台戲中提
煉出偉大的戲劇,從土砌的廟宇教堂中發展出精緻的建築美學,從祭祀的儀式裡
觀悟出舞蹈和音樂的藝術,而祈禱經文的唸誦轉化出雋永的文學、深刻的哲學?
人,對於自身「存在」處境自覺的程度,以及他出於這種自覺而進行反思,而試
圖表達,在自覺和表達之間所激發的創造力和想像力的強弱,就造成文化和文化
之間的不同。人的自覺程度越高,反思的能力越強,表達的衝動越大,創造力和
想像力的空間就越大。在這一個靈魂探索的過程裡,思想的內涵和美學的品味逐
漸萌芽、摸索、發展、而成型。
從這一個層次上來談,文化是一種特別的品質,它可能高度發展也可能嚴重萎
縮。有些社會結構適合文化的發展而有些結構會造成文化的停滯。連年戰爭屠殺
或是長期的獨裁暴政對文化所可能帶來的傷害,歷史裡有太多明顯的例證。龔自
珍所看見的十九世紀上半葉的中國,就是一個因為集權控制思想到極致,整體國
民創造力被侏儒化到了連盜賊都沒有創意的地步。而即使在太平的日子裡,不同
社會結構裡人們在文化藝術裡滲透的程度也不同。是在這樣一個語境裡,我們可
能做價值的評比,認為某些文化豐富多元,某些則呆滯而單調,某些文化充滿活
潑的創造力正走向高峰,某些文化停留在一個靜態水平或者正從繁華豐盛走向一
潭死水。我們也可能說,某一個歷史朝代是文化盛世而另一個朝代是文化的荒
原。(上)
3 May 2008
[申論題] 博士、碩士、學士
碩士,或博士、或正在拿博士。在這個學歷社會中,大家怎麼看待博士、碩士、
跟學士?這三個階段的必要性?意義?階段任務?需要培養什麼訓練?
以下沒有了,我自己是有點想法。請正在唸的還有即將想唸的,回家想想吧。